追求“灯光自由”的日子里

当时手头宽松一些的人家,会有一盏马灯。马灯的照明功能跟油灯差不久。但因为外面笼了一层玻璃罩,外出的时候不怕风吹。依稀记得童年时,村里人夜里外出寻人寻畜生,会把马灯都借来。一路人马浩浩瀚荡走向旷野,灯光排成一队,煞是丢脸。吹马灯的时候,要拢住嘴,猛地使劲向灯罩内吹一口气,劲儿小了,非但吹不灭,还有可能燎到胡子或眉毛。我那时候喜好看大人吹马灯的样子,觉得很酷。

韩浩月

我奶奶吹油灯的样子,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那时候就算油灯,也舍不得点,灯油来之不易,除了避免天黑吃饭看不到碗才点油灯,或者为孩子缝缝补补要点油灯,其余时光都是要将油灯吹灭的。“吹灭读书灯,一身都是月”,那是形容读书人的,对孩子来说,正在看书的时候灯被吹灭,是很扫兴的事件。

我出生的上世纪70年代,在城市是不电灯的。主要的照明工具是油灯,所谓油灯,就是在一个小酒碗里放上灯油,再加上一根捻子,点燃后就能够用了。据说这样的油灯,在封建社会就是平民用灯。可以假想,在漫长的农耕时期,这么一盏幽微的灯光,曾在无数暗夜陪伴过多少人。

小时候读《聊斋志异》,常被蒲松龄讲的故事吓得体如筛糠,但书里又有那么多的故事与细节描写令人着迷。其中蒲松龄有关灯的描写,时常能营造出融合了温暖与冷寂、保险与惊悚等元素的氛围。他甚至写了个《犬灯》的短篇,说的是一盏灯“及地化为犬”,进入后花园又变身为美貌女子的故事。在书中,蒲松龄有良多荒野、寺庙、庭院里的灯火描述,乃至于当初想起这本书,浮现于脑海的画面,率先是一片空旷中一灯如豆飘摇不止,有股凄凉的美。

奶奶吹油灯的时候,只见她用双手,胆大妄为地把油灯拢住,那是怕灯花溅出来引起火灾,所以宁肯让灯花溅到手心烫一下,也不能任由它们“绽开”。伴随着奶奶吹灭油灯的,是吹气之后的一声叹气。说不好那声叹气,是由于劳作一天之后终于可能幸福地休息了,还是又要开始一轮有关一家老小吃穿用度的发愁的探讨。灯灭之后,奶奶跟爷爷经常要说很长一段时间的话,那些话我听不清,但我猜很有可能他们是在探讨生存问题。